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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颙:清晨,我们苏醒

http://www.zjjlb.net  中国作家俱乐部    时间:2010-04-13   来源:文汇报    作者:孙颙

1

    为了便于会见合作者,同时随意地体验老巴黎的世俗生活,我们选择了市中心一家百年旅馆入住。

    真是名副其实的老店,地板咕吱咕吱响不说了,那浴缸直白地搁在卧室中,连遮挡的浴帘也没有,算是难得一见的特色。住在这里的好处,是旅馆所在的小路紧挨着香榭丽舍大街。朋友们说,清晨,起床早的话,可以去香榭丽舍大街转转,比起华灯魅影的夜巴黎,是另一番味道。

    由于时差的关系,果然没有睡好。巴黎时间四五点钟,就昏昏地醒来。在宽大的老式床上辗转着,难以再进入梦乡。又折腾了一个多小时,我决定起床。既然睡不了,何妨听从朋友建议,到外面转转。

    旅馆的看门人,蜷缩在前厅的沙发上睡觉。对于巴黎人而言,这时刻太早了。天色灰朦朦的,似乎正酝酿着雨。小街上很少有行人,却有风儿沙沙地起劲地扫荡着街面。

    拐了个弯,正要朝香榭丽舍走去,却被街对面的情景吸引住目光。清晨,行人稀少的巴黎街头,卖早餐的小店才开张不久,刚刚发散出新鲜面包和咖啡的香气,街对面的楼房前,却怪怪地排开了长队,大概有二三十人的样子,安静地等候着什么。我有点好奇。那庄重的楼房,一看外表就知道不是时髦的商厦,是什么吸引力,让法国的绅士和淑女们大清早地来排队呢?

    在外旅行,我的原则,一般不看热闹,不往人多的地方凑。所以,我只是朝街对面的队伍扫了一眼,按照既定目标,继续奔香榭丽舍而去。

    这条闻名全世界的大道,此刻的模样,与夜晚的浓妆艳抹相比,最大区别,就是显示出惊人的空旷。在其他时段,哪怕尚未进入夜晚游客狂欢的高潮,白天的人流和车流,也足以掩饰香榭丽舍特有的宽敞。在车辆稀疏、行人零散的清晨,你觉得它不是大街,其实就是广场,长方型的广场,由前方孤独的凯旋门引领的广场,笔直地通往远端另一个巨大的中心--协和广场。

    到底是著名的街区,清早的香榭丽舍,行人实际上不少,只是散落在如此开阔的空间,你不会充分感觉到他们的数量。捏杯咖啡赶上班的不少,或者刚从某地铁口冲出来,或者正要钻进另一处地铁。因为和上海街头早晨的忙碌差不离,欣赏了一会儿,开始感到无聊,我就决定回旅馆早餐去了。

    往回走时,我再次看到小街转弯处排队的长龙。人数明显增加了,约莫达七八十人的规模。天上,酝酿着雨的云正在散开,天色开始亮堂,晨光暖和地涂抹在他们身上。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金发银发,白脸黑脸,各色欧洲人种挺齐全,只是少见亚洲人。有拿着报纸慢慢读的,也有喝着纸杯咖啡聊天的,一派闲散的不着急的模样。

    我忽然醒悟过来。昨夜,我们从飞机场过来,小车开到此处,导游说过一句,转角处,是中国驻法使馆的签证处。当时没往心里去,因为我们无须到那里办事。此刻,我猜到了,那长长的队伍,是等着签证去中国的欧洲人。

    回到旅馆,问问同行者,果然如此。吃了早餐,八点半过了,有人再去看那长队,回来说,签证处上班还早,队伍却越来越长,为照顾他们,签证处已经打开大门,把人往里放了。如果等到正式开门,外面的人就要多得影响交通了。还说,听路人讲,最近一直如此。

2

    二十多年前,上世纪80年代中期,我成为上海一家知名出版社的社长。虽然有了那么一点地位,但是,我像绝大多数年轻人一样,结婚后不敢奢望独立的住房,挤在父母家中,能拥有一张床一个写字桌的空间,已经很满意了。父母是知识分子,住的是父亲单位某医院的宿舍,虽然拥挤,地段却不错,是在西区的小洋楼中。我的儿子,托爷爷单位的福,有幸进入卫生局的托儿所。托儿所离我五原路的家很近,位于淮海路与乌鲁木齐路的转角上,大门正好面对美国驻沪领馆的大院。我送儿子去托儿所,总要赶早,得赶在我上班之前。那时候的交通问题还不严重,法规也松些,用自行车载人上街尚不在禁止之列,一辆永久牌便是父子俩合用的专车。骑到托儿所门前,下来的一霎,只要回头望去,总能看到美领馆前排着长长的队伍,几乎清一色是中国的年轻人,有时候,那队伍太长,就拐到旁边的小路上,据说,人最多的时候,队伍可以一直延伸到邻近的衡山路。

    那年月,出国学习,是滚滚的洪流。我的一位朋友,一个很有才华也很有头脑的年轻人,出国前来向我告别,说了一番话,让我记忆犹新。他说,相信中国会一天天好起来,时间却很漫长,一代人将被耽误,所以他决定先出去发展。后来,因为各自忙于人生,我和那朋友失去了联系,不知他是否属于学成归来的一族。不过,今天我想重提二十多年前的话题。他稍稍悲观了一些,中国,就在我们这代人手中,已经成长到让世界不敢忽视了!

    那天,面对法国人等待签证的长龙,我的记忆里突然冒出拿破仑的名言,这位一代枭雄,曾经把中国比喻成“沉睡的雄狮”。现在,我们大约正处于他所预言的"苏醒"的时刻。

3

    这次去欧洲,主要目的地不是法国,而是德国,参加法兰克福书展。今年,中国是书展的主宾国,除了出版商以外,还去了一批中国作家。这个世界第一规模的书展,传统的核心话题,始终是文学。中国作家们前去,除了在书展上的活动,还要到德国的各大城市进行文学交流。我们上海作家团的安排,是在友城汉堡举办文学之夜。

    对我个人而言,非常看重这次书展,还有一个原因,就是我所长期参与其中的出版计划--英文版的《文化中国》项目,在本届书展集中亮相,以二百多种英文出版物多方面展现中国文化,其中,文学类,达450种。尤其让人高兴的是,书展会场之外,在欧洲空运枢纽的庞大的法兰克福机场,总数18家机场书店,有17家用专柜陈列销售《文化中国》的英文书籍,主要是文学类的读物。这恐怕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。这是我们的合作者--连锁销售商业巨子拉格代尔公司努力的结果。铁凝下飞机后,看到这情景,高兴地在专柜前留影。在书展上,拉格代尔公司还与我们签约,近期将利用他们的全球书店,销售一万本的英文版中国文学读物,新闻出版总署署长柳彬杰先生和中国作协主席铁凝出席了签约仪式,表示支持双方的合作。

    话题又回到二十多年前。1987年和1988年,我以作家身份,应对方文化机构邀请,先后出访加拿大和美国。那两次出访,在社会、经济、文化等各方面对我的思想形成的冲击,我在若干散文中早已写过。只有出版方面的苦涩,我咽进了肚里。我走了许多的书店、美术馆、博物馆和图书馆,几乎没看到真实表现中国生活的英文出版物。在那里,中文的书籍,只能搁在唐人街,进不了主流市场。当时,看到的一些关于东方文化的英文出版物,基本是日本人做的。比方说,关于茶叶的历史知识的读物,全是以日本文化的眼光予以解释,因此给一般西方读者的印象,茶文化就是日本的文化了。回国以后,我与出版业的同事、后来长期担任香港联合出版集团董事长的赵斌先生长谈,我说,这辈子做出版,最想做的,就是把我们的文化做成英文,拿到世界上去。他深有同感。不过,当时我们全明白,没那个实力和能力啊。别的不说,仅仅是在印刷和装帧方面要达到国际市场的水准,在20年前,也是望洋兴叹的事情。

4

    今天,当然不一样了,很不一样了。

    离开书展那天,望着展馆前中国主宾国的巨大标识,我又想到了拿破仑的那句话。我猜,在中国驻法使馆签证处前排队的朋友们,有的可能是去中国做生意,更多的,恐怕是想去看看雄狮正在如何苏醒。

    于是,这次在欧洲旅行,我想得最多的问题,脑子里逐渐明晰起来的一种意识,便是:清晨,我们刚刚苏醒!

    一个民族,能够在经历那么多的血与火的苦难之后,在熬过黎明和黑夜交替的漫长痛楚之后,坚决地苏醒过来,勇敢地站立起来,这是何等了不起的大事情!

    但是,我们刚刚苏醒!比方说,在文学界和出版界,我们的声音还十分微弱,我们做的那些,与西方强大的文化优势,几乎不成比例。不管旁人如何评说,我们应该有自知之明。

    苏醒了,真好!空气清新,阳光温馨,美丽的时光已然开始。

    苏醒了,身子却还有点疲弱,需要把步子踩实了,不慌不忙地一路走去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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